
历时4年创作,采访了近500位动画人和专家,足迹遍及长春、上海到深圳等多个动画创作基地,最终从150分钟的初剪定格为87分钟,纪录电影《中国动画100年》6月1日公映后,在圈内引起了极大的反响。日前,该片的总导演孙立军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,坦言这次创作是为了给百年动画人建立一份影像精神档案,填补了中国动画史的研究空白,更是一次在AI来临之际的回望与梳理,以此吹响未来中国动画100年创作“再出发”的号角。

正名:中国动画最早开始于1922年
1984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动画专业,1988年任教于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动画专业,再到2000年开始担任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院长长达12年,目前担任北京电影学院副校长、北京电影学院中国动画研究院院长的孙立军,不但一路见证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动画发展的历程,更是一名挺立潮头的实践者,他执导的动画作品《小兵张嘎》《兔侠传奇》《秋实》等,均以浓郁的中式美学底蕴与前沿技术探索,在中国动画发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。

孙立军
孙立军告诉记者,《中国动画100年》出现的很多动画创作者,都曾是他的恩师,也曾一起探讨过中国动画的未来。在他看来,这次创作有三大意义。首先是为中国动画史正了名。一直以来,关于中国动画最早开始于哪一年,众说纷纭,有说1922年、1923年的,也有说1926年的,但孙立军和团队这次通过翻阅大量的资料和走访,最终确定为1922年,影片以1922年“舒振东华文打字机”的动画广告作为开头,当时商务印书馆为此还成立了专门的动画处,孙立军认为,这就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。其次,中国动画行业发展到今天,需要来一次梳理和总结,“中国动画在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,为什么能够创造出那么多的辉煌,我认为它的核心和根基就是‘走自己的路,走民族化的道路’,这是中国动画成功的妙招绝活。”最后,拍摄这部纪录电影,孙立军希望带有反思的角度。他坦言,在当下娱乐至死、以票房论英雄的环境下,还是要强调动画创作的启蒙性、公益性、传承性和文化性,“作为一名年长的从业者,我有责任和义务,把中国百年动画的历史记录下来。”
一开始片方邀请孙立军担任该片的总导演,他是拒绝的,他更喜欢创作,而时间是有限的;同时,作为一名学者,他也担心自己担任总导演,会不会带入主观性。但最后,作为教师对学术价值的追求,以及中国动画学派代表人物特伟等前辈的精神感染了他,“很多人不了解,在抗日救亡运动中,动画跟当时的漫画一样,都是重要的武器,能唤起无数热血男儿投身革命,为国捐躯。”

万氏四兄弟,从左至右:万超尘、万古蟾、万籁鸣、万涤寰
致敬:他们三位,值得浓墨重彩
《中国动画100年》中用了大量的历史影像资料,孙立军透露,早在20年前,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刚成立时,他就安排老师去上海采访老艺术家们。在电影首映现场,孙立军潸然泪下。他忆起了《三个和尚》《哪吒闹海》的导演阿达(徐景达)——当年52岁的阿达在繁重的工作之余,依然来到北京电影学院支持教学,孙立军有幸成为他的亲传弟子。1987年的一天,阿达突发脑出血倒在了课堂上,这一幕,孙立军终生难忘,“拍摄《中国动画100年》,我感觉自己就像堂吉诃德般冲锋陷阵,阿达老师就是我的精神支柱。”孙立军说。

徐景达,国际影响力最强的中国动画导演之一,作品包括《三个和尚》《哪吒闹海》等。
《中国动画100年》分成了五个章节,分别是萌芽、洗礼、绽放、璀璨和奋发,入选的动画作品高达100多部。孙立军告诉记者,此次挑选作品,主要以动画电影、动画短片为主,电视动画不是主体,这些作品大部分涵盖了国际得奖作品、金鸡奖、华表奖和“五个一工程”奖,其中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作品是主力。
此外,高校获奖作品的代表人物也不少,比如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举办的“动画学院奖”,迄今已举办了25届,其间发现了不少动画人才,如饺子导演当年凭借短片《打,打个大西瓜》获得了2009年第九届的“最佳技术应用奖”,於水导演的硕士毕业短片《生活原来是这样的》也获得过2004年的“最佳动画短片金奖”。这次,饺子的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和於水参与执导的《中国奇谭》都入选《中国动画100年》,“这些年轻导演,通过短片得奖后,又孵化出新的长片,成为现在中国动画电影创作的中坚力量。”

万籁鸣、特伟、阿达(徐景达)成为了片中最重要的三个人物——
万氏四兄弟不但是中国动画创作的开拓者,还创作了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《铁扇公主》(1941年),而万氏四兄弟中的万籁鸣更是《大闹天宫》的总导演,“不但影响了中国动画,还启发了邻国日本的创作。”
特伟则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中国动画创作的领军人物,作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首任厂长,他提出了战略性的“探民族风格之路,敲喜剧样式之门”的创作口号,确立了中国动画独有的东方美学体系,是“中国动画学派”的根基。孙立军认为,如果没有这个精神,就不可能有后来一大批有鲜明民族风格的动画片出现。
而阿达则是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中国动画人,英文好,钢琴弹得棒,关键是他的身上有天生的幽默感和想象力,“他教会了我们什么叫’中国智慧’。”孙立军认为,阿达1980年和马克宣联合创作的20分钟短片《三个和尚》,用无台词、方构图、极简画风,将舞台的假定性发挥得淋漓尽致,并影响了中国动画和世界动画的创作,“他们三位,值得我们浓墨重彩来表达。”

此外,影片开始,出现的是一位在公园里孙悟空打扮的cosplay,最后则以《大圣归来》和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收尾。在孙立军看来,孙悟空不但在中国家喻户晓,也是一个世界级IP。如今,中国不但有孙悟空,还有黑猫警长、兔侠、哪吒、熊大等动画角色,此次把孙悟空形象贯穿全片,是继承,更是一种鞭策,“希望中国动画未来出现更多的经典形象。”

经典动画片《大闹天宫》
孙立军透露,目前已经有许多高校把《中国动画100年》列为中国动画史教育的第一章,学生要学动画史和动画概论,先看此片。这部影片还卖到了法国高等电影电视学院、美国纽约电影学院等国外院校。

预测:AI影像将占领娱乐影像“半壁江山”
制作这部电影期间,正是AI技术全面进入影视领域时,孙立军也希望影片能给中国动画未来100年的创作提供启示和激励。
孙立军一点也不排斥AI,“在全球技术迭代的今天,从来没有哪一种技术像AI一样,迭代这么迅速,对于我这个经历了胶片和数字技术,自以为非常了解技术的人来说,都感到震惊和突然,它是一个颠覆性技术。”孙立军从2023年开始,就积极呼吁高校教学改革,呼吁积极拥抱AI技术。他还出版了世界第一本AI绘画专著《AI与绘画:当代水墨艺术“正发生”》,300多页。在2024年,他画了人生中第一张AI绘画作品,这张2米乘2米的作品,一半是孙立军画的,另一半则是AI生成的。
在今年4月的第16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上,孙立军还以总导演的身份亮相了10部AI院线电影的发布会现场,“这都是90分钟的作品,将来要上院线的。”
孙立军认为,AI的到来,将带来一次智能影像革命,“它改变的不仅仅是所谓的动画创作,它打破了实拍电影和传统动画创作的界限,AI的出现将会出现新影像力量,它既可以像真人实拍电影一样制作电影,也能够制作传统的二维、三维动画作品。”孙立军预言,AI影像将会占领人类消费娱乐影像中最少“半壁江山”。

动画片《哪吒闹海》
改变:想象力、审美力和执行力更重要
在北京电影学院,传统的教育模式正在改变。孙立军告诉记者,全球的大学教育亦是如此。
在北京电影学院,AI刚出现时,孙立军就设立了“阿达动画实验班”,“在我的课上,开始由原来的’灌输式’变成’启发式’,由原来的‘填鸭式’变成了‘兴趣式’,我告诉学生,你们只要把课堂上的作业做完,空余的时间就可以去玩,我不会记你迟到旷课。你们应该玩一些有意义的东西,培养你们的想象力、审美力和执行力,这三个‘力’在AI时代非常重要,这个时候要追求‘兴趣教学’。”
作为艺术人才的培养者,孙立军要求学生找到自己真正有兴趣的领域,原来那些复杂的工艺和工具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创新能力、审美能力、执行能力、自律能力,甚至对综合素质、兴趣面的广泛度等,要求也变得更高。AI时代对老师的要求也更高。孙立军透露,有些同事20年都不创作了,但AI来了以后,他们都感受到压力,主动开始创作,并且有些作品还获了奖,“AI来了以后,不是说去改变或取消哪些系、哪些专业、哪些学科,它的改变是革命性的,悄悄的,而且是不可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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